
在医疗科技行业深耕三十载,其中近二十年致力于构建Zocdoc,让我养成了一种习惯:每当有公司宣布要“颠覆医疗”,我便开始计时,看他们多久才会意识到,医疗体系绝不会屈服于所谓的“颠覆性剧本”。
所谓颠覆性剧本,通常指在现有体系之外建立新系统,迅速扩张规模,迫使既得利益者适应或消失。尽管医疗领域亟需改革,我也向所有尝试改善现状的同行致敬,但这里最残酷的真理莫过于:“想法廉价,执行艰难”。
过往记录足以证明这一点。从科技巨头到数字健康初创企业,无数试图重塑医疗体系的尝试均以失败告终:
- Haven:由亚马逊、伯克希尔·哈撒韦和摩根大通于2018年联合发起,旨在降低120万员工的医保成本。因高管频繁离职(包括CEO阿图尔·加万德),该合资企业在成立不到三年后的2021年2月解散。
- 沃尔玛健康:2019年推出提供透明低价初级护理和牙科服务的诊所。2024年4月,沃尔玛宣布关闭横跨五州的51家诊所及虚拟护理服务,承认该业务“非可持续模式”。
- IBM Watson Health:2015年启动,承诺利用AI改善癌症治疗建议。七年后,IBM将该部门大部分业务(含Watson Oncology)以约10亿美元出售给私募股权公司Francisco Partners,仅收回此前约40亿美元投入的一小部分。
- Babylon Health:这家英国初创公司曾承诺通过APP提供AI初级护理,2021年借壳上市时估值超40亿美元。两年后的2023年8月,其美国业务申请破产,英国业务也在贱卖中被剥离。
随着人工智能开启新一轮技术周期,医疗行业再次面临被“革命化”的喧嚣。AI确是技术突破,有能力改善诸多环节,但也可能加速医疗体系中固有的激励扭曲。历史反复证明,技术突破无法奇迹般地生成一个运转良好的医疗体系。
颠覆性剧本为何在医疗领域失效
医疗并非单纯的技术问题,而是复杂的系统与激励机制问题。数万亿美元的资本深植于医院、医生集团、保险公司、药房、电子健康记录(EHR)、监管法规及临床工作流程中。
颠覆者常假设可以重新发明系统的某一部分,其余部分会自动调整。然而,医疗体系高度关联:提供方、支付方、监管机构及数十年形成的激励机制紧密交织。若新建的“高速列车”车轮与现有“轨道”不匹配,便寸步难行。
医疗领域不是适合从零开始的“处女地”,而是错综复杂的“棕色地带”。若忽视现有体系,创新将始终处于边缘,缺乏解决核心问题所需的规模;若幻想现有体系会围绕自己重组,则是一种致命且充满妄想的思维。
由内而外修复,而非由外而内颠覆
目睹数十年来“登月计划”式的颠覆尝试接连失败,我确信医疗无法由外而内地被颠覆,只能由内而外地修复。
Zocdoc的实践印证了这一逻辑。我们未选择忽视或试图“颠覆”卫生系统、诊所、保险公司和EHR,而是从事繁琐的基础工作:连接超过200个专科的20万名提供者,匹配超1万种保险计划,构建175种不同的日历集成,并适配无数定制化排班规则、工作流程及法规。这种方法要求少建“围墙花园”,多搭“桥梁”;虽更慢、更难,但这并非反创新,而是反妄想。
少一些登月幻想,多一些切实进展
长期以来,我们误将颠覆等同于进步。现实却是:患者平均需等待31天才能就诊,且在碎片化系统中重复填写表格;与此同时,20%至30%的提供者门诊预约时段被浪费,医护人员深陷行政工作与职业倦怠。保费持续上涨,治疗效果却未显著改善。
患者并不想要颠覆,他们想要的是一个真正为其服务的医疗体系。在健康科技行业三十年的经历改变了我对雄心的定义:在试图建立太空殖民地之前,我们应先务实改善地球上患者的处境。